我想,人记忆最深处最完全的感情,是无法用语言去诉说的。因为那些仅仅是一些片断,无法连接成一个电影,如果人生拍成一部电影的话,那么这些记忆就是被剪掉的片断。只有那些少数的当事人知道,偶尔采访其中一个人,他也不当回事的淡淡的说:哦,那个谁嘛,哪年曾经跟一个西北大学的丫头子胡来。只是自己知道,一个人最深的情感,到底有多深,仅仅几个月的时间,却超越了人类百万年的进化,到达灵魂的深处。大约被岁月埋葬了,偶尔在回忆中泛起。所以玉米,我无法用文字写下我们的故事,即便写出来,你也不会相信,我自己也很怀疑。
可是我可以讲述另外一个真实的故事,完全是很多年前的故事,请原谅我没有办法写出真实的年份,因为那样谁也不会相信。真相往往是离奇的,不是吗?
那个时候我在读书,很多人的初恋都发生在读书年代。情窦初开时总是给我们留下了很多纯真甜美的回忆,老了时被子女拿来追根究底。趁着老脸未红,自己写出来,老了也不会忘记。
我出生在一个小镇,小镇上最让我感兴趣的地方是小站。小站跟中国无数的小站一样,石头的栏杆,石头的凳子,石头的站牌,在列车飞驰而过的时候往往来不及看一眼。你也不会记住,如果印象深刻的话,只能记住在重庆和成都之间有个小站。小站上有个看着列车经过眼睛里放着光彩的男孩子,那就是我。前世我一定搞鼓过蒸汽机车,或许还为蒸气机车的发展做出过非凡的贡献。所以我一看到一听到那喷着蒸汽,富有节奏感的火车经过,便目不转睛的高兴着。那样的长度,那样的轨道。一切让我神往,我憋在心里的愿望,就是亲自拿着铲子,把黑黑的煤炭一铲一铲的飞进火里,然后火车就冒着黑烟,发出巨大的让人战栗的声响飞快的沿着铁轨前进,把一切的烦恼抛在脑后。在我的脑中,铁轨是没有尽头的,远处是什么,是什么?激发了我年少而强烈的好奇心,一定是个繁华的地方,公园、鸽子、喷泉。然而我要去更远的地方,在没有知道的地方独自骄傲。所以当以后我知道了铁轨有了尽头,一切便索然无味。
不错,我对火车是如此着迷。火车代表着我最初的梦想,当这个梦想不再冒黑烟,当这个梦想不在发出巨大的轰响,我就迷失了自己。虽然在学校里我的成绩很好,但是我对学习毫无兴趣,但是在学校里,却有我十分着迷的,那就是一个女孩。一个叫做红的女孩。她叫徐召红,如果有人找到她,请告诉她我一直在寻找她
红是我班上的同学,削瘦的身体,清秀的脸庞。或许无数人在梦里都曾见到这样的女孩。红的成绩总是比我好,我拿语文第二的时候她总是能比我高几分,可是我毫不在意,因为我学习的动力是我无穷的好奇心,而不是试卷上的勾勾叉叉和成绩。考试差了我也会心情坏,那是因为我妈是很严厉的。她总是很羞涩的,但是脸上却能有美丽的笑容。那时我对女孩子还没有太大兴趣,我的兴趣是教室外面桃树上结出的果子能不能吃,是桃树上悬停的小鸟是不是书上讲过的蜂鸟,是下堂课英语老师又会来讲个我很感兴趣的故事。但是我突然间喜欢上了红。理由说来也可笑,是因为我做了一个梦。爱情总是这样的没有理由,连出现都是以这种怪异的方式。
某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,梦到我是一个战士,就是很典型的那种斯巴达战士,穿着仅能遮体的衣服,腰里挂着铁剑,很宽,比较短的那种,不像中国的剑。不然我一定看起来很仙风侠骨,我看起来就是一个战士,还带点成功人士的味道,有可能还是个将军吧。不然我怎么有时间和权力去泡妞呢?虽然腰里挂着赤裸裸的铁剑,但是并不妨碍我泡妞。因为红就依偎在我的怀里,我轻拥着她,占在绿色的丘陵上,看着远方绿色的草地,一切都是绿色的,深绿浅绿总之一塌糊涂的都是草。梦里面的内容我只记得这个画面了,却成为我后来无数无眠之夜孤独的秘密泪水的根源。
醒来后我一片迷茫,但是我知道有什么发生了。再到学校里,我抑制不住的把视线集中在红的身上,死都不肯移开,以致英文老师发现我这个最忠实也最张扬的她的故事迷“魂不知道到哪里去了”。她轻轻的叹了口气:这个孩子被箭给射中了。英文老师十分喜欢我们,总是称呼我们为“我的孩子”。她的儿子比我们大。下了课,我鬼似的的跟着红,就是地震也休想转移我的注意力,我一定是痴迷的看着她惊惶失措的跑开。结果我伪装着“仔细”看上各种板报、学校通知、校规,一路差点跟她走进女厕所。幸好我条件发射般的走进旁边的男厕所,不然我就上头版头条了《优秀男学生×××双眼冒光走进女厕所》。我以平生最大的力量飞快的小便。总不能梦游似的走进男厕所,然后巡视一圈,对着站着蹲着的同学以满意的神情说“不错,不错,很好”吧?然后我站在门口,等着她出来。
开始的时候,我就是这样茫然无措。后来我使劲的练习唱歌,哪首里面“爱你”两个字最多我就练哪首。我的计划是某天与她单独相处的时候唱给她听,虽然后来也没有那个勇气,但是我练习的时候我是有的,梦里也有。我哥就向妈报告说弟弟老是梦里唱歌,妈就带了我去看老中医,老中医就开了很苦的药给我。正所谓爱情让人遍尝甜和苦。现在想想,除了鹤顶红,还有什么药能治愈相思病?
让我苦恼的是,除了上课,我再见不到她,也不敢从非法途径去找她的照片。一时充分暴露了我的意图,二是我妈一天把我的狗窝收拾三次,连蚂蚁扔的烟头都扫掉。一旦被我妈发现照片,等于清政府捡到了革命党人的名单。怎么才能有她的照片?对!毕业照,那是后话。后来机会终于来了。第一次的亲密接触,第一次的亲密接触,第一次的亲密接触,第一次的亲密接触,第一次的亲密接触,第一次的亲密接触。对不起,我太兴奋了。
爱情总是充满了意外,此话一点不假。某个星期六的下午,星期六总是我学生时代最惬意的时刻,因为难熬的日子刚过去,并且还有个星期日当垫背。作业么?星期五就交给我的同桌去帮我完成了--很多年之后才知道她一直暗恋我。星期六惬意的下午,我蹬着自行车就出门了,只想骑到哪里就算哪里。路上碰到了振华,振华是我们班上玉树临风的才子,他也骑着自行车。他性格开朗,和女生很混得来。不过女生暗恋她得人数还是比我略少些,谁叫我是班上的头号种子呢?刚说了一句话,后面迤逦的跟来几个男生女生。红居然在其中。我一下沉默,沉默。脸皮向来很厚,谁也看不出来我脸红。然后我们到振华的家中打牌,几个定格画面,就那样保留下来。偶尔我看着毕业照上第四排最左边的女孩的时候,还会微笑着想起来。
心中有着秘密的两年就那样过去,转眼毕业来临。终于有天老师不再讲课,也不考试,也不布置课堂作业。我趴在桌上,这样没人看到我在看什么,我在看红。那是个灿烂的春天,灿烂的阳光从明亮的玻璃窗透射进来,照在红的身上,让红也发光。红丝毫没有感觉到有人在用真挚的感情注视着她,我看着她齐耳的整齐的黑发,我看着她精灵般的眼睛,我看着她小巧的鼻子薄薄的嘴唇,我看着她脸上甜蜜的微笑。我看着光藴中的她,感觉十分幸福,心中一切都消失了。
毕业后我再没有看到她,小镇那么小,我一直以为我们会再遇见。但是没有,即便我经常到她家附近转悠,即便我鼓起勇气走过她家好几次。再后来我到外地上学,听说她家里没有让她去考大学而是上了中专。再后来,一年过去,再三年过去,再一个四年过去。我要离开小镇到很远的地方,或许那是铁轨的尽头。2119次列车,是我的等待。我提前一个半小时到了县里的车站,那是一个大得多的地方,可是很陌生。高中同学兼好友A哥来送我,我身边放着巨大的箱子,和A哥聊着天。突然一个身影印入眼帘,是红。略微疲惫的眼神,背着包,也和我坐同一列车。依然清秀的脸庞,削瘦的身体,从我身边走过。我的心,沉下去,沉下去。难道这就是缘分?
我卧铺,在车上放好行李我就开始找她,终于在硬座车厢看到她,她睡着了,我站在那里看了她一会儿,就回到卧铺车厢去了。等我第二次回去看她,她坐的位置已经不是她,红不知道在哪站下去了。整个旅程,我没有说一句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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